我鮮少對人提起此事,或許是沒打算讓腦子不斷重複那些畫面。即便已是一年多前的事了,但每想起這個經歷,身子仍會不自覺地顫抖,胸口彷彿被揪了一把,必須藉由多組深呼吸,才能稍稍從恐懼的情緒平復。
(這個故事有點長,對我的腦海來說更是漫長,若你準備好,邀請你看看這則故事)
那是我還徒步在紐西蘭北島的事了,估計再二個星期就能抵達北島最南端,然後迎接大學好友們前來拜訪的自駕旅程。
一切似乎都在安排內,我滿心期待著。
那晚下了一整夜的雨,聽著帳篷外的雨聲,幾度令我擔憂無法好好入眠,因為接下來的地圖看似有好幾條溪流經過徒步路線,必須涉水而過。
我與兩位美國女生一同紮營,不過那並不是我們原本打算落腳的位置,也不該只有我們三人。因為一行六人步調的差異,讓本來期待在降雨前完成大部分涉溪的進度,遠遠落後,最後甚至分成兩批過夜。
大雨直到翌日清晨,我不情願地爬離睡袋,耳邊傳來「嘩啦啦啦」的巨大水流聲,我窩在帳篷內煮著早餐,一手握著帳篷門沿的布以便通風,腦子則試圖回想昨夜大雨前的水聲是否同樣劇烈?
烹調完後思緒依然凌亂不安,一個閃神,握著門布的手不自覺地鬆開,正垂落著剛熄火的高山爐頭,尼龍布料瞬間果斷地燒灼出一個大洞,跟隨我將近兩個月的帳篷第一次出現傷口,也讓我的不安蔓延開來。或許今日應該休兵一天,我這麼想。
但兩位美國女孩已經整裝完畢等待著我,慢條斯理的拖延步調也不得不加速,「雨轉小了,看來是個出發的好時機」其中一位美國女孩說著。
路況其實不差,經過那令我憂心一夜的溪流,水量看似很大,但我們也不需涉水而過,讓我放心了不少。接下來的路徑與涉溪處,在三人互相協助下順利推進里程。
上路後一個半小時,我們三人停在一條橫切步道的溪水前,對側的河岸目測不到十步之遙,但溪水奔騰怒吼,看不清它的底細。
我們互相對看了一會兒,猶豫著是否回頭,其中一位美國女孩認為一定沒問題,「而且我們只要過了溪,就快接回公路離開這段森林步道了!」於是她決定先嘗試過溪。水深約莫到她的膝蓋處,她走到溪流最中間,突然停下腳步並怒吼了幾聲,然後再次起步,成功抵達對岸。「中間比較困難一點,但沒問題的。」她鼓勵剩下的我們倆。
另一位美國女生要我拉著她的背包一起前進,她知道我不會游泳,而且怕水,於是希望能幫我一起完成。但嘗試了幾回,如此行動太困難了,我也無法採用登山杖依靠自己平衡,於是我們便決定退回並分別各自渡過。
她嘗試了三次都還是退回,直呼著這實在沒有辦法,她不斷回頭與我討論,最後再嘗試了一回,她終於跨到了對岸。放下背包,她們從對岸站入溪水裡對我伸出手,並由我的這側推彎一枝年輕的樹,由她們在另一側拉住,形成一個欄杆。
一切準備就緒,我小心翼翼地走入溪裡,溪水強而有力的拍打著我的雙腿,起初水深大概只到我膝蓋處,還不是太難掌握,我一側扶著她們拉樹幹而成的欄杆,一手已經握住其中一位美國女生的手,我只剩另一半的溪要過了。
可是當腳踩入最中心處,溪水幾乎到我的大腿最高處,一切感覺都不對勁。我的雙腳完全無法再移動任何一步,溪水底部強大的水流推擠著我的雙腳,我用盡力氣穩住它們,但肌肉開始感到疲累失去力氣,彷彿剛跑完一場馬拉松。我感覺溪水也開始推促著我的背包,原本就不輕鬆的肩上重量,在水的推力下對我更是巨大的負擔。
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,在強壯的自然力量前我束手無措,即便還有兩個旅伴一起協助,但此時我還是必須獨自面對恐懼。全身越來越無法抵抗水的強度了,但又絲毫無法移動前進,我終於忍不住的大喊「No! No!」,我好想將無助感揮去吼滅。
「Creya, 如果你覺得沒辦法就退回去吧!」於是我抬起右腳想向後退,但是強大的水流用力將我舉起的腳往外推去,我使盡了力氣卻無法將腳再次踩回河底,失去了重心,我整個人緊抓著樹幹與美國女孩的手,但身子已經幾乎沒入水中。
我再也撐不住了,但我清楚地意識到不能將最後的力氣推往樹幹、或是拉住美國女孩的手,那只會讓她們跟我一起遭殃。於是我鬆開雙手,讓自己順水流去,「這是結局了吧?」腦海裡問著,但沒有任何人能回答。
強勁的水流將我捲入水底翻滾數圈,身體與河底也碰撞著,「爸爸該怎麼辦?」此時我的世界寂靜無聲。「我想呼吸,我不會游泳!」兩手還握著登山杖,下意識用力抵住溪底試圖撐起自己,趁著一道水流,我翻了過來仰躺在水面,背包在底部撐著我順水漂流。
我發現此時自己意識還相當清醒,而且一口都沒有被水嗆到,「我會漂去哪裡?大海嗎?有人找得到我嗎?」我不知道到底漂流了多久,但那感覺是一世紀。突然我的腳似乎觸碰到東西,那是河底,我試圖往四周抓住任何可以煞住與施力的地方,卻失敗了,我在水中再度滾了一圈。
第二回的嘗試,我用力往溪底反轉撐起自己,雙腳跪在底部,用力挺起身子將背包扛起,我停止漂流了!幸運地停泊在河道轉彎處的淺灘上。搖搖晃晃地站起身,我驚魂未定,但立刻知道必須想辦法爬上岸離開河道。
上岸後眼前茫茫然什麼都看不清楚,一分鐘過後才發現原來只不過是隱形眼鏡脫落了,除此之外少了一支登山杖、胸前夾掛的 Gopro 不見蹤影,但背包還在身上,而我還呼吸著、好好的。
接著第一個進入我腦中的想法是:「我要快點找到她們(兩位美國女孩)她們肯定嚇壞了。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、漂到哪裡,手機完全失去反應,「跟著河道往上游走吧」穿過叢林爬過幾棵樹後,出現了一條通往未知方向的步道,沿著步道行走不到十分鐘,眼前一條溪流橫跨步道,對岸有兩位女孩蹲坐在地上,那正是我們分別的地點。她們聽到我的呼喊聲,先是尖叫、然後開始痛哭。
我們隔著兩岸對望,安撫著彼此,「我很好,身體都還在,可惜我還在這一岸」我笑著對她們說。還能回到步道上,看見她們,這個笑是打從心底的溫暖。
我們決議各自就近紮營,待溪水退去再做嘗試。換下濕透的衣服,躺在帳棚與溫暖的睡袋內,我卻開始顫抖起來,不是因為寒冷,而是當閉起眼,所有的畫面都會不止歇地重複播放。我試著讓自己睡去,畫面卻更加清晰。
「Creya? Creya?」距上岸約四小時後,帳棚外頭傳來呼喚我的聲音,我以為是與我們分開行走的另外三個人跟上了,爬出帳篷外,兩位高大的紐西蘭人出現在步道上:「我們聽說了,來幫你過河帶你出去」原來在我消失於美國女孩眼前後,她們啟動了個人緊急救難系統(PLB, Personal Locator Beacon),再度重逢後她們關閉呼叫,卻因此讓搜救隊感到困惑,決定仍舊派人上來確認,以確保沒有意外。
那是我第三次回到那條溪流前,此時溪水清澈見底,水深僅過我的小腿肚。我們三人都忽略混濁溪水這個明顯的危險指標,也親眼看見了溪水漲退的快速,在猶豫過河的那半小時,溪水已經多漲了數十公分高。
跟著搜救人員回到最近鎮上的警局備案說明狀況,我們對搜救隊員表達深深地感謝以及抱歉,並萬分擔心是否不當的使用呼救系統而造成人力負擔。
「你們的處理方式都沒有錯,你們互相幫助冷靜處理、並第一時間按下救援系統請求協助、事後觀察狀況等待救援,你們做得很好。今天的狀況只是因為你們做了一個錯誤的判斷,而每個人都會有判斷錯誤的時候。」三個人哭成一團,因為警察與搜救人員的溫暖安慰而稍稍釋懷,那是一生中都忘不掉的一堂課。
這一切只有幸運。但是還能回到步道上,好好的,我會繼續走下去。
📍 Te Araroa Trail|紐西蘭 3,000 公里徒步日記|回到完整系列目錄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