⏲ 旅行時間:2022 年 9 月|首日移動 23.8 公里,耗時近 11 小時
打開裝備櫃,依序拿出頭燈、急救包、登山杖,再熟練地放進背包裡,行進間會用到的放外層,晚上使用的放底層,輕而體積大的往上放,每個動作都像反射一般自然。每放進一個物件,腦中就閃過一個念頭:「不過就是三天,還好啦!」「還是要帶樂樂去?但住宿又不能帶狗……」「還是改下週再去,說不定朋友有空?」緊張與害怕,或許也是反射動作。
曾經能獨自踏上紐西蘭三千公里徒步路線的我,竟對於在熟悉的台灣走三天感到如此心慌。

近年來去苗栗,多數是去露營,坐在車裡幾小時後,抵達海拔約千米的營地,搭建起自己的山中小宅,煮著從台北帶來的食材,癱在椅子上什麼都不做,跟人世間離得越遠越好。
對苗栗,我依然陌生。
更何況網上有關樟之細路的徒步文章,曾讓我一度想在裝備清單裡加上鐮刀。雖然千里步道協會表示路況已大有改善,但近期的紀錄不多,即便安排了每日行程,路途仍充滿未知。
「大不了走回公路後,搭車逃走嘛!」坐上開往臺三線的客運,我試圖給自己一個退路,好放輕鬆一點。想起踏上紐西蘭 Te Araroa Trail 前,我也是這麼想的。
「早安!你要去爬山喔?」司機大哥親切的問候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。「我要去走樟之細路。」一直只是在心裡想的事,說出口的瞬間,方向也更明確了。

銅鏡村新安堂
此行先到獅潭的樟之細路工作站藍色小屋與李業興老師碰面,參加了些在地行程後,前往三灣,我的徒步起點。
銅鏡村舊名銅鑼圈,因地形像倒置的銅鑼而得名,離開三灣老街與臺三線後走上小坡,便到了這個世外桃源般的客庄聚落。
三灣附近民宿選擇不多,搜尋到新安堂時特別期待:一間約六十年的客家傳統三合院老宅,改造而成的青年旅舍。營運者 KANG 與我有著相同的經歷,都曾去澳洲打工度假兩年,因此相談甚歡。KANG 回鄉後見到這個多處毀壞的閒置空間,決心利用自己的專長接手整理,讓人氣流動,使老宅能繼續保存下去。

木製拉門後,是以舊時物件佈置出的溫馨居所。門楣上的堂號,是客家人標記家族姓氏與族源的標誌,問客家人「你是第幾代?」通常都答得出來,這份慎終追遠讓我這個閩南人瞠目結舌。


新安堂前有寬敞的宅院,夜晚抬頭能看到滿天星星。平日入住的我包棟了全屋,夜晚的銅鏡村只聽得到蟲鳴聲,一夜好眠,內心與精神都充飽電地準備展開旅程。

三灣老街
背包上肩,銅鏡村仍然一片寧靜,隨著腳步移動,流水聲與車聲越來越響亮。三灣鄉之所以名為三灣,正是因為地處中港溪曲流弧線的第三個大彎道處。望著溪水從我腳下流過,跨過人行橋,我正式踏上樟之細路,啟程。
只不過走了不到兩公里,我便停下腳步,鑽進了三灣老街上的早餐店,卸下背負不到半小時的背包。美其名是為首日將近二十五公里的路加滿能量,但或許真實的需求是,我還想為接下來路途的未知,拖延必須面對的時間。

併桌用餐的男士們用著客語對話,吃著炒麵和魯肉飯當早餐,這裡是在地人上工前的補給站,我的蛋餅配紅茶顯得弱不經風。
插在我背後的兩根登山杖引起老闆好奇,「樟之細路我聽過,幾年前也有一群年輕人準備要去走!」他端來了一碗我沒點的味噌湯,不大的碗裡裝滿八塊豆腐、和他的加油聲。我像是在地人一樣,捧起碗,在早晨喝一碗熱熱的鹹食,飽足的已不只胃,還有心。

起身前,我向他保證遇到危險會用登山杖防身,然後往山的方向續行。
龍峎頂步道

走在三灣通往山徑的公路上,早晨的車流量不算太多,但步道口前必須在彎道橫越的馬路仍令我心跳加速,直到一腳踏入此次的第一段山徑,迎接我的,是幾乎已被鋪設成枕木與地磚打造的龍峎頂步道。以往不太喜歡走人工鋪面的山徑,此時卻正是我需要的溫和面貌。

早上八點了,厚厚的雲層將暖陽擋在後頭,走上代表三灣龍脈的龍峎頂不久,我停下腳步,從一側的樹叢間隙,俯瞰被溪流環抱的小小三灣市區。平日的早晨,步道上只有我一人,但我帶著許多來自那裡的溫暖與祝福。

龍峎頂,龍代表龍脈,崀在客家話裡是低矮山丘的斜坡,龍峎頂便是三灣龍脈所在的山頂。這條路曾是先民與鄰村間交流物資的通道,也是清朝時期原住民與漢人之間的警戒防禦地帶,還曾是三灣大橋蓋建前、學生水深無法過河時的上學替代路。走在綠樹與竹林間,享受大自然的夾道歡迎,僅一點五公里的起頭,正適合作為連日徒步的暖身。

三聯埤
從北埔端登山口告別龍峎頂,接上柏油鋪面的產業道路,兩旁轉為農田與果園,直到三聯埤自行車道,我都行走在人開出來的路面上,但一路卻沒有遇到人。
馬路,是清晰而明確的存在,代表著人的印記,跟著走,總有一刻會與人交會,讓我能放心和穩定;而山徑裡,深藏著未知,有著任何可能,或是看不見的力量,又或是沒有出路的路,未知帶來了不安,但它同時讓我感受舒適和自由。
於是我在這兩者間,不斷追尋。樟之細路的路線規劃也是如此。

三聯埤是北埔僅存的埤塘,由觀音埤、李屋埤、大荒埔三個水池相連而成。早前農村裡若受限於地形而無穩定水源,居民便挖建埤塘,儲水灌溉、養殖漁產,與生活緊密相連。曾在農業式微後被荒廢遺忘,直到近年推動觀光才重見天日。樟之細路領著我走在約一公里的環湖車道上,瀏覽田野風光,流連在山與山之間。

老銃櫃古道
在轉入老銃櫃古道前,我終於聽到人們的交談聲。原本就是熱門休閒健行路線的老銃櫃,讓我的首日徒步有了同行者。然而百年前的老銃櫃,可不是這麼輕鬆愜意。
銃,是舊式的槍械武器;櫃,在客家話裡是儲藏室。老銃櫃便是曾設有土砲的碉堡,做為當地的彈藥庫。自清朝開始,漢人為拓墾山林,與居住在此地區的原住民不斷產生衝突,於是漢人在丘陵高處設立隘防做為防衛;日治時期為開採樟腦大量入山,沿襲清朝制度建立隘勇線,老銃櫃古道就是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開設的,稜線上曾有守衛和碉堡。
隨著時代推進,不再需要防守之後,古道轉為民間運輸物資的山林通道,直到臺三線開通。現在的老銃櫃是條親民的踏青路線,起伏和緩,沿路可見樟樹、油桐、尤加利、茶樹等各式樹種,吊牌標示著每棵樹的名字。

我悄悄地跟著同行者的步伐和談話聲,踏著以自然工法整修的步道,走在綠色隧道般的林蔭裡。已經成為路的山徑,無論如何都不會是當初原始的樣貌,然而不管山徑怎麼變化,所有的土地都有著屬於自己的歷史足跡。

大河村
從老銃櫃離開後,路線回到臺三線。行人在這裡變得渺小,只能將身子和背包盡量縮到最小,邊緣化自身的存在,將道路留給呼嘯而過的車。

跟著 GPX 轉進小路,離開了臺三線,車流明顯減少。兩側出現平房,這裡是大河村,以前稱為大河底,因位在南港溪地勢較低窪處得名,曾是伐樟煉腦的繁榮村落。隨著產業變化、人口外流,連小學都已裁撤。要不是走上樟之細路,我可能不會有機會在這裡多做駐留。
讓我停住腳步的,是村落裡傳來的野台戲聲。

舞台不在路徑上,我探頭觀察聲響來源,心裡猶豫著。天黑前的路程還有些長,但前一日在獅潭義民廟前見到的舞台,喚起我對在地民戲的嚮往,現在的巧遇彷彿心想事成。幾秒後,我便偏離了 GPX 所畫的線,往大河社區活動中心走去。
走上小小的坡、以突兀的外地裝扮穿過人群,在蓮座宮前,戲台上正為收冬時節上演客家大戲。我眼睛直盯著舞台,故事以我不懂的客家話發音演繹,樂器敲響的節奏清亮鮮明,幼時挨著外婆看歌仔戲的記憶隨著聲響交疊:雖然聽不懂語言,但聲光效果和肢體表演讓我目不轉睛。

回到步道前,一位居民熱心地邀請我享用活動便當,礙於時間考量婉拒了心意,帶著豐足的心情繼續路程。
二寮坑
踏上連接二寮坑山徑的產業道路,一輛轎車突然停下,車裡的人幫我指路,接著關心我有沒有吃午餐,然後遞出一袋紅白條紋塑膠袋,裡面是戲台前的活動便當。這次我收下了這份追上我的緣分。

從三灣起頭,路線經過郊山古道,再回到臺三線的內山公路上,圍繞著聚落而行。循著現代產物的柏油路,打包聚落人們的溫暖做為伴手禮,再跟隨歷久的山徑慢慢引入更深的自然裡。
二寮坑是自三灣啟程以來,最山徑的一段。產業道路的末端已看不見天空,一路延伸至土路,指向開闊的山脊。爬坡時,我回想著剛經過的那片果樹,垂下來的偌大柚子令我垂涎欲滴,然而迂迴且四通八達的山徑,逼著我將焦點放回現實。

李業興老師叮囑我這段路程務必仰賴 GPX 離線地圖指引,耳中也記得大河村派出所警員建議我繞道的話語。這讓我更加專注於 GPX 路線前進,直到某個安靜又專注的時刻,一隻山羌的驚呼聲,才讓我感受到自己心跳的聲響。

紙湖古道
不知道自何處起,路旁開始出現地景說明看板,我才意識到自己已完成了二寮坑步道,不自覺已進入紙湖古道。
名為樟之細路,然而上路第一天我所經過的步道中,最常見的林貌卻是竹林。紙湖古道是這日的最後一段山徑,帶領在竹林間穿梭一日的我,終於和這些竹子有了聯繫。

紙湖所在的苗栗獅潭百壽村,早先樹木林立,是賽夏族居住的區域,直到清朝漢人客家族群拓墾進入,部分賽夏族人遷往山上、部分族人留居在百壽村至今。到了日據時代,樹林被砍伐,竹林茂盛生長,成了造紙重鎮。先民砍下嫩桂竹,壓碎後放入石灰水池裡分解纖維製成紙漿,這些注入石灰水的湖塘就被稱為「紙湖」,造好的粗紙再由挑夫經古道送往竹南等紙廠加工為金銀紙。

行至古道出口,臺三線的車聲越來越清晰。古道口的紙湖一橋上,一位騎著摩托車、拿著一疊紙的大哥,正在向村民發送競選傳單。見我對著橋拍照,立刻揮手邀我欣賞古橋細節,告訴我這座在昭和三年建成的拱形石橋,是以糯米、紅糖和石灰黏合建造而成的糯米橋。他驕傲的口吻,讓我看見他對這塊土地的情感。

過去的百壽村熱鬧繁華,在如今看似小小的古厝聚落,曾有三家雜貨店和一家理髮廳。這座糯米古橋挺著沈重紙品的頻繁運輸仍舊屹立不搖,卻也無法撐著村落抵過時代變遷,隨金銀紙業的需求萎縮而沒落。
明德水庫
從百壽村回到臺三線,穿過百壽隧道後右轉離開臺三線,接下來近五公里的公路都是下坡,伴隨著耳機裡報導者 Podcast 談論全民國防的聲音,腳下的公路好像也沒有那麼硬了。


黑夜搶先一步抵達藝景渡假莊園,老闆娘提著手電筒出來幫我引路,已看不見傳說中民宿前的湖光景致,但黃光下的木頭房間,讓身心都得以紓緩放鬆。
更不用說那一桌好菜了。
用餐處在住宿樓房隔壁的小屋內,僅有一扇門通往這棟餐室,似乎專為料理而生。兩面大玻璃窗讓人一眼看見廚房內熱騰騰的好料,小小空間擺了兩張餐桌,這日只有我一位客人,老闆娘還是準備了五菜一湯,其中四道菜是肉。

老闆與老闆娘坐在另一桌,一起共進晚餐,老闆娘不時轉過來和我話家常,聊聊步道和步道外的生活。話題歇息處,換牆上的新聞主播講起疫苗之爭和車禍話題。
席間老闆娘接到電話,用的是我在樟之細路上頻繁聽見的客語。雖然聽不懂,但比起聽得懂的電視新聞還更有意思。對我來說,聽客語很像粵語,若知道談話主題並搭配情境動作,便可抓取發音相似的關鍵字,猜測兩三成的內容,否則就是一片茫然。
直到第四通電話,我突然覺得已能聽懂九成。「會當呀,較看覓!」幾秒後我才意識到,老闆娘已切換成台語聲道。
「我在台北六張犁住了十幾年,那時候學的。」面對我驚訝她台語講得這麼好,老闆娘解釋。畢竟我流著閩南人的血,卻連台語都講不好。
「那離鄉到台北有認識客家的朋友,能聚在一起用客語聊天嗎?」身為住台北且客語麻瓜的我繼續提問。
「那時候根本不敢講客語,不知道為什麼,那個年代在台北,好像不要讓別人知道自己是客家人比較好。」老闆娘嘴裡的話輕輕淡淡,但我的腦袋卻轟轟作響。
「可能族群間還是會比較照顧自己人?」我硬是擠出了一句話,言不由衷,心虛得很。
沒講出來的,是我隨即想到的那些刻板印象,那些套在客家人身上的詞彙,打從小時候就被家人灌輸。「你是客家人喔?!」不是友善的詢問,更多的是訕笑;更不用說,身在老闆娘那個年代了。

啵!啵!兩聲,餐後老闆娘邀我喝一杯。我想起自苗栗火車站啟程以來,每個交流過的熱情面孔,我想起我的客家同學,沒有任何一位能與那些刻板詞彙連結。在物資缺乏的時候,又有誰不是謹慎使用?
居住在台灣這麼久,直到踏上樟之細路,我終於開始認識這些一起生活在同塊土地的可愛人們。

步程紀錄與路上筆記
首日分段(苗栗三灣 → 明德水庫)
| 路段 | 類型 | 公里 | 實走時間 | 備註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新安堂 → 三灣起點 → 龍峎頂步道口 | 公路 | 2.4 | 30 分 | |
| 龍峎頂步道 | 山徑 | 1.4 | 45 分 | |
| 龍峎頂出口 → 三聯埤自行車道 → 老銃櫃步道口 | 公路+車道 | 2.5 | 50 分 | |
| 老銃櫃步道 | 山徑 | 1.7 | 35 分 | |
| 老銃櫃出口 → 二寮坑山徑口 | 公路 | 3.9 | 1 時 10 分 | 二寮坑山徑口前午休 |
| 二寮坑山徑 → 紙湖古道入口 | 山徑 | 4.6 | 1 時 | 指標不清,必須使用離線地圖 |
| 紙湖古道 | 山徑 | 1.1 | 20 分 | |
| 紙湖古道出口 → 藝景渡假莊園 | 公路(陡坡) | 6.9 | 1 時 30 分 | |
| 合計 | 23.8 | 6 時 40 分 | 不含用餐、休息、聊天 |
路上筆記
- 龍峎頂的「峎」:峎字輸入時打ㄌㄤˇ、閩南話念ㄍㄣˇ、客語念ㄍㄣ。
- 二寮坑的「寮」:通常即代表工寮,是過往有先民開發生活的紀錄。獅潭出生的小說家甘耀明在《喪禮上的故事》裡,用了「三寮坑」這個想像出來的地名做為故事背景。
- 紙湖 vs 挑紙:嚴格來說,我腳下走的是先人將粗紙運往頭屋的挑紙古道,而非上段燒製石灰與製紙的紙湖古道。全段約 1.4 公里,和緩好走。
住宿
三灣旁 — 新安堂
- 地址:苗栗縣三灣鄉銅鏡村 2 鄰 26 號(Google Map)
- 2022 年價位:一床位 NT$700
- 客家傳統老房,安靜的聚落,距離樟之細路步道約 1 公里,周圍無商店補給
- 另可參考:遇見台灣百合民宿(Facebook),可向老闆詢問接駁至三灣起點
明德水庫旁 — 藝景渡假莊園
- 地址:苗栗縣頭屋鄉明德村仁隆 22 號(Google Map)
- 2022 年價位:兩人房+早晚餐 平日 NT$3200 / 周末 NT$3600
- 位於明德水庫旁,一泊二食、餐食好吃,距離樟之細路步道僅 200 公尺,周圍無商店補給
- 另可參考:粉漾露營區(Facebook)、魯冰花農莊營地(Facebook)
至三灣交通
竹南火車站搭公車至站牌「銅鑼圈」下車,步行 160 公尺即到三灣起點。班次與票價請以最新公告為準。